时间这个东西总是很奇怪。
它能让干瘦的女童,转眼间变成凹凸有致的妙龄少女。也能让原本纯良可人的少女,变为哀怨恶毒的闺中少妇。
那日在酒肆里遇见的事情,难免让谢道恒心中生出这样的感慨。
但这种感慨的时间并不长久,甚至在甄氏的身影离开小巷之后,便从谢道恒的心中消失了。
谢道恒不是个苦大仇深的人,也从来没有思虑过重的烦恼。
其实他打心眼里是个懒人,懒得去考虑太多的东西,尤其是与未来有关的事情。
他不是忧天的杞人,所以也不愿意去担忧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就是因为这样的心思,林蕴才告诉他杨梁两家有可能对他有所图谋的时候,他没有担心在意。而在方才,自己血缘上的婶娘甄氏对自己温声恐吓的时候,他也没有吓的大惊失色。
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自己担心也没有用处。
不知道对方的攻击会从那个方面袭来,那么防御便显得十分空洞无力。
明知没有作用还要去做,那除了给自己一些心理安慰之外,不会带来什么别的好处。
说到底,谢道恒就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
所以,在甄氏带着一队浩浩荡荡的娘子军离去之后,谢道恒并没有着急回家。
“掌柜的,她付过钱么?”看着食案上一口未动的酒水与小菜,谢道恒开口询问。
“啊?”酒肆的掌柜明显有些发懵,思绪还停留在之前的震撼里,不能自拔。
“我是说,”谢道恒走到掌柜的身前,笑着在后者眼前挥了挥手,“这些东西,方才那位夫人付钱了吧。”
“啊——”掌柜大略明白过来,稀里糊涂的点了点头,但是眼神还是有点发直,“一出手就给了五百钱,说是让把店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
“啧,暴殄天物啊。”谢道恒忍不住笑起来,“五百钱,都够在你这里吃一个月的酒了。”
这样说着,谢道恒便理所当然的坐到了甄氏方才所坐的案席上,然后又理所当然的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理所当然的喝了起来。
“好酒啊,”谢道恒不禁拍腿大赞,“掌柜你果然抠门,平时怎么不见你拿出这么好的酒来待客?”
谢道恒又接连喝了三杯,掌柜的才将将从方才那云里雾里的劲儿里回过神来。
这时候见谢道恒牛饮一般的喝着他的珍藏,不由得一惊,急忙就过来抢:“哎哟我的谢郎君,这酒可不是这么个喝法啊,都糟践啦!都糟践啦!”
酒壶被麻利的抢了过去,谢道恒不禁忍笑道:“我说掌柜的,你这酒都已经卖了五百钱了,咱们还不给人喝啊?”
掌柜的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这时候难免有些尴尬。可这酒的确是他珍藏了多年都不舍得喝的,要是今朝被谢道恒这样牛饮了,掌柜的非得心疼死不可!
于是尴尬的陪了笑,说一句便捧着酒壶退一步的道:“谢郎君见谅,小的再给您拿别的好酒!”
说罢,带着酒壶一溜烟儿的就跑了。
谢道恒忍俊不禁,有些可惜的看着自己酒盅里的半杯残酒,意犹未尽的吞进了肚中。
再等掌柜拿出另一壶酒,笑嘻嘻的端到谢道恒的食案上时,谢道恒不禁笑着白了他一眼:“人家是前倨而后恭,你这是前恭而后倨。哪有你这样的,卖都卖出去的东西了,付钱的人走了,自己又密下了。”
掌柜的嘿笑道:“谢郎君你别见怪,那酒从我爷爷那辈子就开始窖藏,从小看到大的,实在是不舍得动啊。这壶也是顶好的酒,谢郎君尝尝看。”说着,就给谢道恒填上了一杯。
谢道恒瞧得好笑:“也不知该说你节俭,还是说你吝啬了。好在最起码这几盘下酒菜没撤下去,否则你看我不跟你翻脸的。”
“瞧郎君您这话说得,小的是这样的人嘛!”掌柜的嘿然道,又为自己也添了一杯酒。
酒过三巡,酒肆里也终于回到了往日的气氛中,不再有方才那种太过压抑端庄的气息。
或许是因为微酣的缘故,掌柜也放松下来,用筷子夹了一块猪头肉扔进嘴里,问谢道恒道:“我说谢郎君,方才那位,真是你的婶娘啊?”
谢道恒点头道:“血缘上是这么个关系。”
“真真吓死我了,我这小店开了几十年,从来没来过身份那样高贵的客人。”掌柜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虚汗。
谢道恒心想,自己第一次遇见林蕴才就是在这家酒肆里,若是非要比一比的话,恐怕林家嫡传小娘子的地位,也不比谢家家主之妻的地位低吧。
想起那个性子跳脱的“少年”,谢道恒忍不住上扬了嘴角。
“不过,谢郎君你和那位夫人……”掌柜的话说到这里,却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似乎不大应当在这里说短道长,于是自动自觉的闭了嘴,只是话听到那里,多少有些尴尬。
谢道恒微微一笑:“只是上一辈人的往事了,我知道的也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