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烧鸡的人已经远走,卖烧鸡的小贩也准备收摊。
夏日的雨仍旧下的不停不休。
街角,有两人看着远去的谢道恒,微讽的笑了起来。
“身在孝中还吃肉喝酒,这人果真是自寻死路。”其中一人说道。
“天下间就有这样不知深浅的人。”另一人附和。
他们的身上穿着华而不实的袍袖,傅粉熏香,一派名士风流的气度。只可惜他们的脸上都是愠怒的神色,与“有情而无累”的圣人之道,还相距甚远。
他们旁边便是一座垃圾堆叠成的小山,这条街上的小贩们总喜欢将垃圾随意倾倒在这里。
不知哪里来的野狗跑来找食吃,它四处嗅着,渐渐向着两人靠来。
那人厌恶的皱了眉头,伸脚就踹在了野狗的身上,野狗哀鸣一声,夹着尾巴逃了。
“下贱的东西,还跑到本郎君面前张扬!”他的面色上也满了厌恶。
“世兄是在说狗,还是在说人?”另一人笑着询问。
“两个都是!”为兄之人狠狠的啐了一口,转身离开。
“世兄想出主意了?”另一人跟了上去,好奇的询问。
“要是想找人出气,一闷棍便能解决问题。只可惜,我不想让他只在身体上受创。听说他父亲就因为娶了寒门女子才导致无法出仕,如今他这么做,不过是想要养名罢了。”说话之人的脸上显现出极深的怒意,说话的声调也陡然上扬,“但是他错就错在不该这么做!不该踩着我杨梁两家的肩膀爬上去!咱们两家斗只是两家人之间的事情,与他有什么相干!他怎么赶来借势!这就像是两只猛虎的斗争,哪里有他一只蝼蚁的干系!”
“世兄这句话,言之感同身受。”杨言之微笑起来。
“贤弟放心,有你我二人联手,定然会出了这口恶气!”梁书涣眯起了双眼,脚下的步伐愈加快了,“我要让谢道恒那个小子,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呵,他自以为能够一步登天,我却要打的他跌落凡尘!我要让他向他父亲那样,一辈子都无法出仕!”
杨言之走在后面,仿佛亦步亦趋的模样:“世兄有什么成型的想法,不如说给言之听听。”
“不急着说,说完了再看戏,这戏就没有看头了。”梁书涣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今年中正品评的时候又快到了,我会让谢道恒的名字,出现在今年候选的名单中。”
杨言之听着,轻轻的笑起来。
雨落。
声洪。
……
……
偌大江东,紫阳郡并非什么华贵的名城,若不是谢家落脚于此处,紫阳郡的名声必然要更加浅淡一些。
郡城外并没有太多的名山秀水,只有谢家偶尔修葺而去的落凤山,还算是一处有些味道的去处。
因为历史不长的缘故,紫阳郡城中文章鼎盛之处便更加少了。除了谢家巷子与有些年头的祠堂,紫阳郡中大多数地方,都是寻常百姓的居所。
郡城中没有太多的书卷气,更缺乏洛阳、建康那样的恢弘气息,这里就是一个普通的凡间,只是因为有了谢家的存在,而变得不平凡。
谢家富贵的轨迹并不长,实际上也只有三代人的历史。
家族中第一个出人头地的名字叫做谢宗,关于他,谢家口口相传的故事是这样说的:谢宗初过江时,因无人赏识,只能整日徘徊与市井之间,沿街乞讨。有一日,大司马司徒迥来到紫阳郡中大宴宾客,谢宗混迹于其中。宴上,宾客清谈论及义理,谢宗于其间侃侃而谈,众人倾倒,天下人遂知其名。
简单到粗线条的故事,却也能让人稍稍窥见当时谢宗的风姿。
从那时起,谢家就在紫阳郡中扎住了脚跟,江北那些谢家子弟,也纷纷投奔而来。
谢宗的嫡长子叫做谢子彦,他一度官至太尉,极盛一时。
谢子彦三十岁时便以喜怒不形于色闻名天下,但也有很多人觉得他太过虚假,觉得那些所谓的不形于色都是伪装出来的。
但当谢子彦的儿子,也就是如今谢家的家主谢廷出生之后,这种流言也就不攻自破了。因为人们发现,谢廷竟也是天生的喜怒不形于色。
谢廷四岁时,曾有人故意吓唬他,以为会将其吓哭。谁知,小谢廷竟面不改色,颇有些泰山崩于前儿面色不改的态势。
由此之后,人们才纷纷意识到有其父必有其子,再也无人说谢子彦为人虚假了。
只可惜天妒英才,谢子彦四十余岁便溘然长逝,人间再无此芝兰玉树。
谢廷如今也已经四十有三,他一面顶着一个清贵的中郎之职,一面操持着族中的事情。
当谢道恒晒腹中书的故事传到他耳中的时候,谢廷微微蹙了眉尖,却也紧接着叹了一口气。
“其实要论及身份,要不是他当年为了娶一个庶族女子愤然出走,我也未必能做到如今这个位置上。”谢廷看着眼前茶盏中浮浮沉沉的嫩芽,忽然觉得人生都是这样的沉浮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