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兴母亲出殡的那个清早,天上并没有下雨。
只是天色也一味的阴沉着,看起来更像是夏日某个阴雨缠绵的午后,给人一种混沌的感觉。
吹在脸上的风都带着一股子水汽,堆积在春草上的晨露也稍显沉重着。
初飞的燕子倦倦的叫了一声,挺身直上天际,却又很快的,悠悠荡荡下来。
这样的日子,总是让人打心底里,生出些寂寥的情绪来。
谢兴的情绪自然也不高,此时远远的站在墓地的外围,看着天边垂落的灰霾,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这些日子都没有睡好觉,这时候双眼都有些乌青的颜色,显得很不精神。
在紫阳郡的时候,他还是那个心里装不下事情的半大孩子,可是如今在建康城中兜了一小圈,他便已经经历了太多的事情。
又或许,人生就是这个样子,突如其来的一个拐点,就会让人瞬间长大。
湛家的墓地在建康城以西五里多地的一个山坳中,据说风水是极好的,守墓人也向来勤勉。
这里埋葬了湛家许多的老祖宗,这时候的人也相信,正是这些老祖宗们,正在守护着他们这些子子孙孙。
站在这片墓地之上,谢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知道这些人多多少少的都跟他有血缘关系,甚至连今日前来参与出殡的人,都会在一旁瞧瞧的对他指指点点一番。
谢兴能够感受到周遭的那些目光,也能感觉到那些各种各样的情绪,可是他却有些无力去做出什么反应来。
他只是稍显孤独的站在那里,看着人群中央,那个正在酹酒祭奠的男人,然后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的确有些好笑,她生前没有踏进湛家一步,死后竟然有了湛家妾室的名分。
这样的种种,到底又算是什么呢?
哑然失笑,惹得身旁的人向谢兴投向莫名的目光,谢兴也懒得去管。
湛永的祭奠仍没有完成,距离湛永不远的湛天,此时不知是否是听到了笑声,远远的向着这边看来。
谢兴的目光和他在空中交汇,却没有带出什么风波来。
湛天仍旧坐在轮椅之上,神情是一如既往的稍显暗淡着,偶尔咳嗽两声。
大家族的出殡规矩历来繁琐,可如今埋葬的,只不过是一个空有名分的妾室,自然没有太过冗长的必要。
再加上天空上的阴云愈发深沉之后,人们便很快的散去了。
如同一场飞鸟各头林的戏一般,各路牛车,纷纷从这里离开。
只有很少的人留了下来,这其中自然包括湛永和谢兴。
拍了拍她的墓碑,湛永低声说了些什么,仿似情人间的细语。
雨终于再也隐忍不住,一滴、两滴之后,便纷纷从天空中逃离下来。
油纸伞一把把的撑起,坐在轮椅上的湛天,看了看遮挡在自己头顶上的伞,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淋雨的谢兴,回头对身后为自己打伞的仆从说了句什么。
于是有人应声而下,从牛车中拿出备下的油纸伞,急匆匆的冲着谢兴跑去。
谢兴看着来人脚步下溅起的泥水,微微出神。
“小……”仆从明显有些无措,不知道到底应该如何称呼这位没有认祖归宗的湛家私生子,“小郎君,这里有伞,莫要淋了雨。”说着,他便双手将油纸伞奉上。
谢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油纸伞,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雨滴将他身上七分旧的短打浇的更显陈旧,几乎都要看不出原本的色泽。
那湛家仆从明显有些尴尬,他也在雨水中淋着,虽然对于他来说,这已经是家常便饭,可是这样端着伞尴尬的立在这里,他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想了想,他索性将伞撑了起来,然后站到谢兴身侧偏后的地方,为他撑起伞来,就如同其他的湛家仆从,为湛永与湛天撑伞一样。
谢兴抬头看了看遮挡在自己头顶上的油纸伞,透过伞面,他能够看到一片影影绰绰的天空,是泛着旧黄色的样子,像是儿时的梦境。
微微笑了笑,谢兴向左边迈了一小步,足够将自己重新投入到雨水的怀抱中去。
湛家仆从更加尴尬了,举着雨伞站在雨中,不知所措。
不远处,有一辆很不起眼的牛车,这时候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停在那里。
谢道恒就坐在那辆牛车上,掀开帘子看着雨中谢兴那幅倔强的模样,轻笑了起来。
他的身旁还坐着梅香,因为见到谢兴淋雨的缘故,而稍显坐立不安着。
“去给他送把伞吧,”谢道恒将牛车中备用的旧伞拿出来,交到梅香手中,“兴儿是个傻孩子,送到门前的便宜都不占。可是即便如此,咱们也不能让他就这样挨浇呀。”
拿到伞的梅香很是欢喜,有些轻快的跳下马车,撑开伞,小步跑向雨中的谢兴。
谢兴的头上再次被雨伞遮挡住,这一次,他没有再倔强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