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形状都没有,四下里流,成一汪水、一股泉,匆匆的,一鼓作气,想要奔流而尽,就这样随着他,一同走入下一程、下一世、下一种无法预料的生命……泪没有流下来,而一天,又结束了。
……
屋外风呜呜的吹,拍打在窗上,窗户吱吱作响。我闭着眼睛,有些糊涂——现在是初冬呀,为何外头的风听上去像春天一样猛烈?
思念化作一阵阵不停歇的寒风,每次风起,总以为风里藏着十三少回家的脚步声——匆忙的,沙沙作响。然而它只是不停敲打窗户,风拍在窗玻璃上,像晚归的人急切的敲门。我眼开眼,屋里依旧黑暗,只看见窗外,路灯挖开一条昏暗有光的隧道,隧道里的明与隧道外的暗,都静悄悄的,树枝桠挑着一弯月,月也是静悄悄的,只有枝桠随风摆动。
我突然想起很多事、很多话,不与他人相干的,只是我一直以来想对十三少讲的,只有我们两,就好象从前,我攀着他的脖颈,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也没有别人的悲喜,甚至远离生活的琐碎。我只是我,他也单纯是他——我仰慕而崇拜的那个男子。
“一夫……”极喜反泣,我回身寻他,他好象坐在角落的椅中,只是一个概概的轮廓。
“栖霞寺的石佛是在笑我们肤浅亲密吧,可那首歌,分明是我唱给你的呀……”我走上去想抓住十三少的胳臂,他明明笑着的,样子却越来越模糊了,再一回首,那目光盈盈,像一滩水,渐渐泛着冷的波光,如箭,直刺人心。
惊骇之下,我猛地倒退出去,身前的人影,缓缓转过身来,我张大了嘴,竟喊不出她的名字。
她也不讲话,微微张着唇,似笑不笑,一时低了头,一双白葱一样的手,细细理自己的衣裳。那双手,在微弱的光下,枯瘦如柴。看着看着,指尖的丹蔻退去明媚的鲜红,变作青乌的紫,僵在那儿,连同我的目光也一同定格,不敢再往上瞧她曾熟悉的脸是否再一次变了颜色。
只剩下骨头的一双手,埋在那衣裙间,衣裙是糯纷色的,上面蜿蜿蜒蜒绣了勾枝的藤蔓……我认得出来,那是姐姐挂牌揽客那天穿的衣裳……
“姐~”我的声音发颤,也分不清是怕是思念,或者,竟是愧疚?
她凄凄笑了,一双手抚向面颊。我的眼,如同牵在她白骨的手上,寸寸往上移,骨节分明的手里,那张脸,丰丽无比。
“呀”的一声梗在喉咙里,我想离开,身体如铁铸,生根般动也不曾挪动。
往事像场热闹的大戏,依依呀呀在我面前登场。姐姐是戏里的角儿,一颦一笑牵着戏里的人。华丽的台上没有我,只有她,还有……十三少。
我看得刺心,却像中了魔,也不晓得躲,也不晓得让,就这么生生的将他们看在眼里,拼尽了力气,喊不出半声,也不能够登台与他一道,唱那首千回百转的《越女歌》。
姐姐像没瞧见我似的,挽着十三少,聘聘婷婷转身走了,走进一条长的弄巷里,很远,还是能看清他们的背影,在凄清的月色下一晃、一晃……
……
梦终于醒了,醒过来,风依旧在拍打窗帏,呜呜的风声里,还是藏着他归家的脚步,身旁的枕头空落落的,却有他熟悉的味道。我安下心来,怔怔,睁眼到天明。心里牢牢记着想对十三少说的话,渐渐多了,又重复一次,一遍遍复习着,生怕忘了,却不断发现新的,那些在过去日子里再平常不过的细节,原来,都可称之为幸福。
比如亲自下厨,做他喜欢吃的河鲜,鱼在我手里直滑,满屋子鱼腥中,我一边喝斥蒋妈,一边吩咐招娣打料酒,一片纷杂里,做出一碗不算漂亮的鱼汤,实在也称不上好喝,只有十三少吧,愿意那样笑着,用汤就饭,满满吃了一碗,末了,又带着不愿下箸的我去巷口守着夜深才来的馄饨摊……
比如打抽丰的远亲近友,走了一拨又是一拨,那年,赶上乡下大雪,公寓客厅里睡满了乡下人,我气恨不过,只想撵他们走,十三少倒是让蒋妈去买了棉袄,又分了红包,末了,抱着我低声求告道:“他们么能住几天?我们可是要一辈子脸对脸的,有什么耐不住的。”
还有……还有他的妻陈氏,像刺一样入梗在喉,即使拔掉也有个不大不小的伤口,时而隐隐作痛。十三少不说我也晓得,他每年仍给北平寄钱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总够得上那边一家子泛泛的开销。这时候想起来,也变成一种温情,十三少那颗温柔的心呐,应该也不会忘记我吧,无论在哪儿、做什么,他不是总惦着那些过往的人和事吗?
以及红艳、茹平、珍珍……还有,姐姐,他生命里匆匆走过的女人,长三堂子从不缺能说会唱的先生们,却唯独缺这么一个客人——说不上个个真情实意,倒处处都慈悲怜悯……
我忽然看见一个不曾看见过的他,同样是那些琐碎的事,同样是零零星星的烦恼生活,同样是独挡一面的兀自坚强;同样是他,拖泥带水的过去以及不能决断的现实,却呈现出在你正在经历时不曾呈现的另一面,柔软的、可原谅的、并且是悲悯的。
我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