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068-悖论
068
从环岛山路回家,周予然很难简单概括发生在谢洵之身上的异样。她能很明显感觉到他是想跟自己说话的,却又总是在欲言又止的张唇后,选择点头或者摇头的肢体动作,剩余的更多时间,则会用一种很安静的表情看着自己。
她不想用“委屈”、“可怜”这样的字眼去形容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因为这样会让她很内疚。
旧金山那个小酒吧里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上天跟她开的一个很过分的玩笑。她越是想要证明自己已经忘记的时候,其实反而越忘不掉,却又在无形当中,因为自己的口是心非,而伤害了一个努力想要记住自己的人。路过凉亭的时候躲了一阵雪。
从半道往山下看,单薄简陋的小卖部也彻底隐没于黑暗,像一截无声消逝的过往。
她回过头,在减弱的风雪里握着他的手,问他还冷不冷一-就像一年多以前的台风天,他曾经紧张地关心她一样。
掌心里冰冷的手指已经开始慢慢回温,她下意识想要松手调整一下姿势,却被他牢牢握紧不放。
谢洵之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她脸上,不知道有没有读懂她的担心,隔了半响,才闪动着眼眸,像是经过了一场深思熟虑,慢慢地说“没有”。确切来说,回答“不冷"比回答"没有”要更贴切一点。她想到那几段DV机里他不太流畅的表达方式,想问他是怎么回事,然而困惑只是刚刚冒头,又被铺天盖地的负罪感淹没--联系那几段音频的上下文,也知道多半是自己的责任。
两人手牵手走到别墅门口,她怕进了屋让外婆担心,最后还是没忍住:“谢洵之,你是不是,很不方便开口?”
她回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他专注看过来的目光。细碎的薄雪落在他额角的碎发,让他的眉眼在黯淡的月光里都镀上一层静水一样的温柔,深浓眸色里翻涌出的情绪,像温暖的潮水,抚平她不安的同时,也像在劝慰她不要自责。
听到身后的屋子里传来脚步声,周予然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然后在他的忪怔里,很自然地踮起脚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回头的时候外婆正好打开门,一脸欣慰地站在门里冲两人招手。
“这么冷的天,有什么悄悄话至少等进屋再说。”进了屋,扑面而来的暖气融化两人身上的薄雪。落地窗前的餐桌上,蛋糕已经被拿出来。
外婆带着老花镜,笑眯眯地将全新的一本备忘录递给她:“保险一点,还是记个备忘录比较好。”
说话的时候,也不忘看谢洵之,温和的目光显然也是在安抚对方情绪,替周予然的莽撞固执向他道歉。
“等明天醒来了,我得跟你爷爷打个电话,说明一下情况,都是我们小宝的错,她但凡盯着我跟你爷爷确认一遍,也不会闹出这种洋相……只能说,好事多磨。″
周予然本来好端端在检查外婆写的前因后果有没有疏漏,平白无故被突然扣黑锅,下意识想反驳的,但又硬生生忍了。毕竟,不管外婆忘记什么,她都不可能会怪她。至于谢洵之一一
距离零点的钟声还剩半个小时,这种时候,当然是生日的人最大。谢洵之看着蛋糕上燃起的蜡烛,似乎是仍在仔细区分环境的真伪,直到放在膝上的手指,被柔软而温暖的手指轻轻触碰。他侧眸看了眼仍支着脸认真看备忘录、浑然忘我、时不时还跟陈素茹搭话的周予然,感受着桌子底下那几根异常调皮却很灵活的手指,像落在琴键上的羽毛一样,不着痕迹的触碰、抚摸着他手指的关节、指腹的薄茧、掌面的皮肤和起的经脉,却又总是在他试图想要捉住她的时候躲开,如同一场瞒天过海的大冒险一一这是梦里不会出现的细节。
心理医生并不建议他将情绪过多地投注在回忆里。他却在这一刻,莫名地回想起那天晚上的美术馆,他送她回家之后,在公寓楼下、电梯里,她无数次悄悄伸出来却被他躲开的手,后来却又无数次在梦里,不管他怎么用力都抓不出的手一一关上的电梯门,成为那扇彻底关上的窗户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出神,细软而温暖的手指落在他手背上的时间停留得比之前长了几秒,甚至还像是有点担心似地捏了捏他的指尖,却恰好是这样的举动,让他能够抬起手,轻而易举地将她的手指紧紧握住。猝不及防的禁锢让她本能地想撤手,但谢洵之的手劲俨然一副没得商量的姿态。
“看过了,没什么问题,但这次千万别再弄丢了。”周予然一脸无奈地将备忘录递给外婆,干脆任由他松开掌心,与自己十指互扣。
谢洵之再次感受到她掌面细腻的纹路和触感,以及抵上无名指的那枚戒指,专注而平静的脸上终于很迟钝地浮出了不太真切的笑意,然后慢慢抬起眼,认真地跟外婆说"弄丢也没关系”。
蜡烛被吹熄,蛋糕表面的小熊耳朵被餐刀切开,奶油的香味在一瞬间成为这个温暖的环境里,另一种名为“幸福"的香气。落地玻璃窗外的橘子树上已经不知不觉积了一层雪,薄薄的一层雪挂在单薄的树梢,让入了夜的树影在冷风中也岿然得好似一尊一动不动等待的雪人。经年累月,它会在每一个春天茁壮发芽,总有一天会长到亭亭如盖,供人遮阴纳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