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入座,暗室内原本冰冷的石壁被素色薄纱轻覆,四角的琉璃灯光华流转,中心一张竹制长桌摆满佳肴。动筷后,池荇浅浅抿了一口杯中酒,将温王二人带回十年前那个雨夜。
……
隆德十年夏,五月廿三。
大雨倾盆,小小的池荇被奶娘领着去正厅见父亲。
她粉嫩可爱,却皱着小脸,嘟嘟囔囔:“奶娘,我鞋子都泡湿了,我要回去。”
奶娘少见的沉默着,只拽紧了她的小手,在雨幕中艰难撑着伞,她没注意到,小主人不仅鞋袜湿了,连衣裙也已湿了大半。
她们行至前院,却发现院中摆了两大一小的黑色木箱,箱子很高,池荇好奇地踮脚向里面匆匆撇了一眼,里面只积聚了滴落的雨水。
父亲与祖父正面色严肃地坐在厅堂太师椅上,池荇甩开奶娘,娇滴滴奔向二人,正想开口撒娇,却听父亲严厉道:“跪下。”
她从未见过父亲如此严肃的一面,环视一周,厅堂里黑漆漆的,只祖父与父亲身边点了两盏灯,往常侍立两边的人都不见踪影,只有一直跟随父亲的张叔在一旁,面色也不大好。
池荇乖乖跪下,好奇张望,却发现张叔还端着一个小碗,父亲不时从碗中蘸了朱砂在案上书写着什么。
空气里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铁锈味。
许是父亲所写的东西只差一个收尾了,池荇等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看父亲停了笔,他红着眼睛看向自己唯一骨血,沉默着。
她发现父亲唇色很白,怯生生问:“父亲,可是菜菜惹祸了?”她往常嫌弃乳名,从不这样自称,今日是本能的想逗父亲与祖父开心些。
池中衡忍住喉头的哽咽,开口:“菜菜,父亲卷入了大案,今后不能再护你长大了,你向我与祖父磕三个头,一会儿留下来帮我们合好棺木,便算尽孝了。”
“从今往后你与池家两清,你就随你母亲姓唐吧。”
“今夜,就随你奶娘远离开阳,再不要回来,也忘记爹爹……”池中衡哽咽:“是爹对不起你,对不起池家。”
池荇被父亲的话吓哭:“为什么您不要我了?我不走。”她还太小,家中人口单薄,不明白棺木是做什么的。
“菜菜乖,听话。父亲已经有办法自证清白。”他拿起血书给池荇看了一眼:“这上面都是父亲的自证,冤了爹爹的人,看到这个自会明白我池家乃忠良。”
“磕头吧。”
池荇呜呜哭闹,最终几乎是被乳母按着,磕了三个响头。
一直沉默的祖父开口:“罢了,菜菜还小,有张全给你我收尸也就够了,让她早些走,也稳妥些。”
“不要!”池荇挣脱乳母,趴在池中衡膝头:“爹爹是不是要死了?祖父,你骂爹爹,让他别死了好不好?”
池中衡揽住女儿,看向立在一旁的乳母:“冯氏,菜菜娘亲早逝,一直是你将她带大,你在她眼中与娘亲无异,从今往后,她就拜托你了。”说罢,他放下池荇,躬身叩首。
冯氏慌忙上前扶住池中衡,声音颤抖:“老爷对老奴有恩,老奴定会护小姐平安长大。”
张全递给她一个包袱,行礼道:“这包袱中装了足够你们吃喝生活的财物,小姐就拜托您了。”
冯氏并未推脱,将包袱背好,牵起池荇:“小姐,以后就跟着老奴,好不好?”
池荇躲开她的手。她并不是很亲近奶妈,她总是隐隐感觉她其实并不喜欢自己,她不信任奶妈。
池中衡叹气:“将她抱走吧。”
奶娘正是壮年,轻易就把她捞进了自己怀中,匆匆行礼后退出厅堂。
屋外雨已停了。
池荇的泪水很快将奶娘肩头浸湿,泪眼朦胧中,她看到祖父与父亲饮下什么,也发现院中那口小棺木是盖了盖的。
……
池荇再抿一口酒,语气平淡,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而前日太后娘娘告诉我,当年父亲死前所作陈冤血书,被换成了认罪血书。”
她一句一句说的平静,温暨望却一点一点陷入绝望。他想开口,却不知能劝什么;他想将她抱入怀中安慰,却知道自己不配——他的父皇,当今天子,与池中衡的死之间并非全无关系。
“可……那奶娘呢?你为何没有离开开阳?”王渊怔怔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