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取暖的方式,忍着颤抖,仿佛努力地在冰冷的水里舒展身体。
好冷。
我试图用不那么僵硬的表情望着我的挚友。
他还是笑,也只是笑,安静地坐在我的对面,等我开口。
于是我哆嗦着吐出一口寒气,轻声说:“……这真是太可怕了啊。”
挚友非常配合地回答了我这个既突兀又懦弱的感叹,带着他一贯的轻微上挑又轻柔舒缓的语气:“哦、是什么让您感到了恐惧呢?”
是什么让我感到了恐惧?这真是个好问题。
事实上我只是度过了平凡普通得如同将过去的任何一日照搬过来的一天,我提着自己的躯体四处晃荡、做着不该做的事情、放着我正应当处理的问题不去考虑。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天,是什么让我感到了恐惧?
“是我,”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对这样不堪的我自己感到了恐惧——于是我在脑内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地思索着,要给这具丑陋而无法被救赎的躯体怎样的苦痛、我要怎样把被强制给予的生命从其中抽出来。这些使我几乎无法自拔,以至于整日整日地沉浸在幻想之中。我因为对自己的厌恶而沉浸在虚幻之中、无法接受现实,成为了另一种我所厌恶的人。”
不对、不对,我忽然停了下来。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要说的应该不是这个。可是我甚至不记得我到底要说一些什么。我在慢慢失去对自己的身体的掌控能力、并且从来都没有得到过掌握自己的生活的能力。
这是理所应当的、可又像是绝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正常且没有被恐怖的疾病纠缠的人身上的。
对,我分明是个正常的人,可却在自我认知上逐渐变成了怪物。
而我的挚友只是叹息着说:“我亲爱的朋友,您只是被痛苦蒙住了眼睛、拖住了手脚。这些无处不在又从不轻易将人放过的小东西的爪子可锋利、他们尖叫、哭嚎、直到将人拖入地狱。”
“地狱?”我问他,“这里不就是地狱吗?”
他摇头:“这就要看您对地狱的认知是什么了——我想,我们可以将地狱这个名词的含义简单地概括为神明惩罚罪人的囚牢与刑场。可是我的朋友、我亲爱的朋友,是谁来审判一个人是否有罪的呢?如果是神明,祂又为何要审判人类呢?又为何在基督教之中,现世的受苦反而是为了死去之后上天堂呢?”
“您是想说,人间不过是神明的相较于地狱之外的另一个审判庭,”我缓缓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忍下肺部的尖锐刺痛,“我赞同这一点。但我更加认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明——或者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别人。人们只会在这世上看到自己。”
我的挚友轻声笑起来,拍着手掌,似乎是感到有趣:“非常奇妙的想法。人在认识世界的时候总是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的,所以他们看到的都是自己——或者说,自己的投影。这个投影喜欢、那个不喜欢,由此划分了人群。接着他们会用骨子里带着的冷漠与傲慢审视着周围的一切,无视他们的苦痛与疯狂,高高在上地要求着受苦难者学会忍耐、学会坚强,直到刀剑落到他们的身上。是的,世界上向来没有别人。”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的朋友,”我低声说,“您是想告诉我,我的痛苦全部来源于自身吗?您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我的朋友晃着脑袋,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不,您并不需要询问我。您已经知道全部的答案了,您在提问的时候没有犹豫、提出观点的时候没有语无伦次——您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这个时候我说什么、我认为事实是怎么样的就已经不再重要了。”
是的、是的。事实有的时候并不重要。我想,对于绝境中的人来说,或者我们更切合现状一点、对于身处地狱中的人来说,周围的环境如何已经不再重要、他或者她为何来到这个牢笼中来也不再重要。
唯一重要的就是如何离开地狱。
靠神明的救赎吗?不,我觉得不会如此。
我想,这个无时无刻不被荒诞滑稽充斥着的人间正是神明打造的地狱、打造的流放之地,因为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苦难、到处都有人在受苦,他们紧紧地攥紧拳头试图捏住那一点仿佛冬日里的热气一样,很快就要消散的爱与希望,就好像这么用力就能把谭恩留下来一样。
所以神明不会拯救我们。让我们换一句话说——如果你是一位强大的神明,你又为什么要为了那些渺小又脆弱的生命付出你的时间与精力?为了展示博爱吗?为了展示力量吗?为了向谁证明什么吗?
如果真的有足够强大的神明,我想祂大概什么都不会做。
而我们这些人类想要离开地狱,就只能苦苦挣扎,要么期盼着能有一根蛛丝从天堂垂下来,要么就自己奋力一搏,对着命运挥出拳头。
而期盼会落空,拳头会落空、甚至是落回自己的身上。
人们在地狱中越陷越深,很有可能正是因为自己的挣扎。
我的挚友坐在一旁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