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意识到什么,重将目光扫向青竹,却变成了灼灼凛凛的君者威仪、不容反抗和质疑:“是你在林子里烧纸么,”
见皇帝恢复如常,青竹也跟着乖巧了神色,垂睫点头:“嗯,”
四爷挑眉好笑,漫不经心的话里掺着一股子淡淡讥诮:“老十七的嫡福晋……阿灵阿的女儿,”于此略顿,“呦嗬,朕不过改了你阿玛的墓碑、夺了你哥哥的官衔,你倒就做出这般刚烈的举止回向朕,”又有意把目光侧开、语气转的轻佻不屑,“果亲王素性不错,怎就有了你这般的福晋,”
对于胤禛眼下昭然不会的轻蔑,青竹沒有多言,她颔首抿唇:“官场势态瞬息万变,臣妾从不曾上心,更不敢做出样子与皇上抵抗,”无论态度还是语气都是恭谦的,
“不曾,不敢,”四爷呵声,以目光点了点她手里提着的烛蜡纸钱,“那你这是做什么,”
青竹却沒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題:“臣妾知道皇上喜欢來此处散步,便在这里等候皇上,”
这个答复在四爷看來,有些挑衅:“你是故意的,”他压低眉心沉声,
“是,”青竹抬目直视、不卑不亢,
“好大的胆子,”凭空一声断喝骤时起落,遒劲含威的语调令人不觉一颤,
青竹“扑通”一声将身跪下,语气却扬,凄凄厉厉、恍若锦帛撕裂:“臣妾恳请皇上念在兄弟情分上,将九爷的妻子释令归旗,”说着一个匍匐叩拜,磕的狠狠,
十三兀时一震,他心知,青竹碰到了皇兄的底线,
“呵,”果不其然,四爷冷笑一声、语气愈凛:“你那纸也是为他烧的,”
青竹重新抬首:“是,”干练不减,
不得不承认,眼前青竹的这幅模样,有些像经年前歇斯底里的云婵……念头一晃,胤禛心口冷不丁的抽痛了一阵,语气不觉缓和了几分下來:“你们倒是存着情分,”
见四爷的口气较之先前轻了一些、也柔了一些,青竹稳了稳心,接口悠悠:“若非九爷当初一番阴差阳错,青竹也不会认识十七爷,更不会嫁给他做嫡福晋,”她垂眸抿唇、又抬眸,“这份情谊,青竹一直铭记在心,”于此皱了纤纤柳眉,“时今九爷不在了,青竹希望可以尽自己一份微薄之力,帮帮九爷的妻子……”
这一番话存着几分真、几分假,几分单纯感恩、几分旁的自己都梳理不清的别样情怀,已经难以明朗了,但其间初衷却是真挚的,九爷这一牵线的功劳,也是不可抹去的,
不过若论道起青竹与十七爷之间的因缘际会,则又是一个漫长的故事了……
温温的太阳被流动的轻云隐去半边脸孔,茫茫视野一下便灰暗下來,似乎那天也跟着变得低沉,
四爷微仰首,错落了威仪目光,合着神思浮绪一起斑驳在望不到头的是是非非里,
风吹起他腰间一条坠着琳琅碎玉的束带,衣带与散丝齐飞,也缭乱了他眼中一抹一闪而过的别样神色,
虽是一闪而过,还是被素來识他的十三爷捕捉到了,
十三稳步缓行,慢慢走到四爷身边,抬臂轻搭上他的肩膀:“皇兄……”他心知,四哥是在追忆往昔,
这样的情态原是不应该的,却因青竹而起了这个引子,又或者说……青竹,太像云婵,所以才让四爷起了这般浮沉乱绪,
这世上能乱他心、夺他思、易他行的人,怕除了十三爷,便只有云婵一个了吧,
这又是怎样的冤孽纠葛呢,呵、
不知过了多久,四爷侧目,对向十三一双含着深意的眼睛,
十三弟的目光此时是深刻的,其间真意四爷明白,那是期许,
算了,罢了……浮华过眼、锦绣成灰,斗了、争了,还要执着些什么呢,凡事太尽太绝,终归是不好的,
他沒有发话,只是对着十三轻轻点了一下头,便展袖负后、转身挪步,只身一人往回走去,茫茫紫禁掩埋了他的心绪、溶解了他的寂寞,渲染织就那一道背影分外璀璨、光华万千,
“皇上……皇上,”青竹不敢起身,依旧对着四爷渐行渐远的背影凄厉厉长唤,
“弟妹,”十三收目回身,一把扶起委身地表的青竹,制止住她的呼喊,“皇上已经应允你了,你谢恩就是,”
“嗯,”青竹一愣,不明所以,
十三也沒多做解释,转身对并沒有跟上去的苏公公沉声发话:“按十七福晋说的拟旨,”
“是,”苏培盛自是识得,忙不迭规整一礼应下这声,
十三点头,抬步行离了重归寂静的宫廊甬径,
迟滞须臾,青竹蓦然明朗,重新跪身于地,对着方才四爷离开的那个方向,缓缓的、缓缓的叩下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