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后,说客闭上双眼盘腿跌坐,像老僧入定一般不再说话。李游见他如此光棍,心底下,佩服之情更甚。
李宓见他摆出不屑再言的架子,没有生气,淡然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先生不必如此,本督不会为难于你。”
接着,他拿起皱巴巴的书信抚展开来,见那火漆封泥丝毫没有破损,又停下了手上动作,叹了口气,道:“阁罗凤与老夫本是熟识旧友,现下两国交战,不宜论私只宜论公,仲翔,你代老夫念一念吧。”
“哦?你与阁罗凤本是熟识旧友?”说客闻言纳闷,睁开了眼睛,信口问道。
李宓没有理睬,只是把信交给了郭仲翔,让他当众读念。
角落处的李游暗暗摇头,朋友做成了这样可真是悲哀,连收了封书信都要如此顾忌,要在众人之前公开读念。这人与人之间,爱恨情仇总难以泾渭分明,聚散离合总难以由心,人与人的际遇,当真奇妙。
郭仲翔费了些时间把信读完,大家都听了个清楚,书信只念旧情与国事无关。只是,也不是跟国事全无关系,这阁罗凤大概非常了解李宓,点明了李宓对朝政失望的心思,佩服他在绝望之中,仍然死战不退,佩服他在如此险恶的朝政下,依然忠于皇命忠于大唐。
书信念罢众将皆是黯然,不知不觉中,年迈的李宓,听完书信之后,竟然异常孱弱,坚毅的脸上,悲楚涌现。
李宓擦过眼角隐现的泪花,痛声说道:“真想不到,知我者还是旧人,南诏敌酋阁罗凤也!”
长叹之后,李宓收拢情绪,面向说客苦涩笑笑,又道:“这位先生,老夫行将入木如此不堪,倒是叫先生见笑了。先生,老夫有一事劳烦先生回去转告,阁罗凤曾赠与老夫一把宝剑,老夫征战行前,已交给我那孙女,老夫交代孙女,老夫若是兵败身亡,我那孙女会于明年携带所赠的宝剑,来南诏拜见阁罗凤,一是来感谢赠剑之情,二是来苍山洱海悼念老夫,劳烦先生转告,来年见到我那孙女,请阁罗凤代老夫好生照顾。”
一席话后满堂无语,李游听得心中隐隐作痛,这李宓,竟然做了死在南诏的打算!
这李宓,明明早就知道这一战难以获胜,仍然带着几个儿子南征,明明知道此刻已经陷入危急,仍然还要死战不退,他也明明知道朝纲混乱天将倾覆,依然要舍身取义忠于皇命……哎,这样的死忠顽忠,不得不叫人扼腕叹息……
半天没有说话的说客,听完之后似有所思。不一会,他站起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傲然如初,道:“如此看来,先前,把你比作不识时务的猪狗之徒,倒是我妄自揣测,有眼无珠了。”
沉默了一会,说客又仰天长笑道:“哈哈哈哈,既然明日要战,我也就不再多话,你所托之事,我会一一转告!只是临走之前,我还有一物相赠。”
笑颜散尽,说客恢复了冷傲的神态,大步流星,走向左近一个将军的跟前——正是先前狠狠踢他的将军跟前。
见他走近自己,这名将军一时奇异,眉眼一瞪,喝道:“你这厮!想干什么!?”
说客神态倨傲,斜眼睨着他,蔑然道:“这位将军,敢把佩刀借我一用么?”
这名将军也是彪悍,听他借刀十分惊讶,盯着他瞧了一会,旋即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凛然道:“怎么?想要图谋不轨么?拿去,借你一用又有何妨?”说完一把抽出刀来,“咣”的一声丢在地上。
营帐众人均把手按在刀柄,小心防范这说客骤然发难。
角落里的李游莫名其妙,就见那说客大模大样捡起了横刀,用衣袖擦拭了一遍,大大咧咧,偏头问道:“敢问将军,这刀可锋利么?”
借刀的将军毫不示弱,大步靠前冷冷笑道:“大唐横刀削铁如泥,取人头颅如割发缕,先生你看,这般锋利的兵器还可堪用么?”
“嗯,好!”说客右手持刀,举向半空,突然哈哈大笑:“好!好!横刀之锐天下无双,李宓!我送你的东西到了!”
说完,说客高高抬起左臂,大喝一声,右臂猛挥,寒光闪落下,李游居然看见,那人用横刀斩下了自己的左臂!
突来的惊变令满堂哗然,匪夷所思的举动令人震撼,就见那说客兀自蛮勇,咬牙皱眉不吭一声,任断臂处血流如注。紧接着,他把刀丢落,咬牙坚声,道:“李宓,方才听那书信,你即是我友阁罗凤的兄长,理应也是我的兄长。你舍身取义忠于君上,实乃铁骨铮铮的仁人义士!我先前用这只左臂折辱过你,于兄不悌于忠臣不义,这样的左手不要也罢!本来,我这舌头也折辱过你,也应割掉一并送你,不过还得留着,你托我转告之事,还得用它!”
说完之后,说客满脸冷汗兀自大笑:“哈哈哈哈!痛快!事已至此,一了百了,这就与尔等别过了!”
说罢转身就走,没走几步,终于是流血过多,双腿一软摔倒在地。
李宓赶紧令人施救,帐内顿时纷乱。李游立在角落静静看着,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以前,他很难理解,怎么会有人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