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方向,日本遣唐使节藤原清河多处受伤,和同样受伤的阿倍仲麻吕相互搀扶,两人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在这块广袤的热带雨林最边际,艰难向北。
藤原清河不曾想到,遣唐使一众风风光光离了京都到得长安,求玄宗皇帝同意派鉴真访日,却因为不能带几个道士随行,而惹恼了玄宗反口作罢。
不曾想到,遣唐使一众好不容易与鉴真达成商议,费尽周折从扬州一起返回日本,却又在那海上遭遇了风暴。
又不曾想到,一阵逆风把他们一百七十余人吹落到这遥远的蛮荒之地,竟然遭遇一群茹毛饮血的残暴野人,被不断的伏击猎杀!
藤原清河更加不曾想到,连一直坚韧忠勇的南山前二郎,曾经的御前将军,竟变成了嗜杀的疯子,疯狂地杀了自己的同伴,临到最后,他……他……他竟也象那些野人一般,生吃人肉!!
苍天无眼,佛光不照!何处人间,何处地狱?
藤原清河不胜唏嘘,一百七十来人的队伍,如今,仅余下他和阿倍残存苟延一息尚存。命运坎坷、颠沛流离,身下的脚步已经异常沉重,而前方的道路却无际漫长,这莽莽林海,这苍茫大地,在那片前方,是不是仍在无尽轮回的人间地狱?
藤原清河已经很累了,他停下脚步不想跑了,此时此刻,身心俱碎万念已灰,这样的奔逃有何意义?如若上天不容,何不慨然一死?
藤原清河颤颤巍巍,扶住已近晕厥的阿倍缓缓坐下,他艰难地旋转身子,背靠大树面向了正东方向。在那东方的天际,初升的朝阳艳红如血,炫丽夺目如同一团热火。藤原清河淡淡苦笑,远望天际,不知道在那天国之上,是不是也像这里一般,存在着血腥的杀戮。
晨风轻拂,岁月无声,不由的,峥嵘的旧日、逝去的光辉,纷杂的往事如梦如幻,一幕幕在脑海里清晰闪过。
恍恍惚惚之间,起起落落人生。终于,藤原清河摒除杂念定下心神,要在这朝阳之下,安静地度过自己最后的一段人生……
时光寂然流逝,命运有始无常。当树林南面阵阵悉索声传来,藤原清河清醒的知道,那群魔鬼始终不肯将他们放过,再过一会,他和阿倍,终要在这里魂断客乡。
余光瞟见处,魔鬼的身影逐渐逼近。他们发现了猎物,手舞足蹈嚎叫欢跳,把竹枪直指散做半圆,缓慢小心围拢上来。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瘦黑的藤原微微一笑,扶正了怀里晕厥的阿倍,不言不语望向远东的故乡,目光思念,清澈无澜。
人影近前,一支竹枪轻轻伸来,在藤原清河身上戳了一戳。
藤原的神智依然清醒,身体一动不动安静异常。
怪叫声起,竹枪又来,还是不怎么用力,轻轻地戳了一戳,彷佛是试探,又像是戏弄,看一看眼前的猎物,到底会不会有动静。
“举手之间生死由你,又何必来扰人清静?!”
藤原火起,一把拨开竹枪怒目相向,直瞪土人毅然不惧,还把自己的胸膛高高挺起。
土人见眼前的猎物这般模样,有些惊异随后大怒,它怪叫连连高举竹枪,枪尖对准着藤原,恫吓之下作势要杀。
藤原丝毫无畏,闭上双眼昂头挺胸,坦然面对。朝阳之下,他那皱纹错落的瘦削脸上,沧桑尽显;晨风当中,一缕灰白色散发垂落于额际,随风轻摇。
“嗬嗬吼吼……”
土人怪叫了一声,见他犹自镇定丝毫不怕,停下了恫吓,细眯双眼凑过脸去,又看又嗅,仔细打量。
过了一会,土人见他不理不睬依然如故,恼怒之下双眉倒竖,终于是蓄足了力气猛喝一声,把那竹枪高高举起,枪尖朝下向他扎去!
突然之间,变故骤起!
只听见“嗖嗖”声做响,北面的密林中内,突然飞来阵阵箭雨,那举枪的土人骤不及防,被一支凌厉来袭的箭矢当胸穿透,身子一震惨叫了一声,随后枪落人倒,死在了藤原清河身旁。
奇异之下,藤原清河睁眼回头,居然发现,在北面不远处的草木林中,随着一声响亮的口号音落,齐刷刷现出一队拿刀持弩衣甲齐整、浑身插就着树枝绿叶的唐军队伍!
诡异的树林,隐藏的唐军,藤原清河的身子一颤,激动莫名。却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潜伏在这里,如同林海中沉静万年的夜魈,不为人知。
紧接着,四面八方,唐军将士持刀拿枪,呼喊着号子脚步如飞,踏破了清晨的宁静,勇猛冲向那群残暴的魔鬼。
唐兵骁勇神鬼莫敌,片刻之间,土人的残暴荡然无存,尸身累累中土人惨叫迭起,片甲无留处土人逃生无门。一阵飓风卷残云后,荒野土人蛮威不复,如屠鸡杀犬般,被唐兵尽数剿杀。
藤原清河乍然得救,瘦削的黑脸上满是激动,他添了添干枯的嘴唇,勉强站起了身子,一手摇动嘶哑呼唤。可是,嘶哑的汉语,腔调奇特不清不楚,令过来的唐兵都是神情迷惘,听话不懂。
藤原清河又喜又急,使劲全力,脚步踉跄双手比划,只想走近些去,